8月12日,平陆运河启动实船试验。图为试验船驶出马道枢纽船闸。 张友豪/摄
我亲眼见证两条河谈恋爱!
一条从南宁市平塘江翻山越岭慢悠悠走来;一条从钦州市灵山县平山镇白牛岭一路跌跌撞撞向南跑,跑着跑着,两人在一条叫钦江的河上相遇,恋爱了,共同跑入北部湾的怀抱。
它们各自奔流了千万年,翻过不同的山,见过不同的云,原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。却将在2026年9月,牵起了手。
试水那一刻,我站在青年枢纽的高处,看着两条江水在我眼前缓缓相融。一条清浅,从灵山的山涧一路小跑下来,带着山野的草木香;一条浑厚,从南宁的平原上缓缓跋涉过来,裹着两岸的烟火气。它们先是试探着触碰,像两个初次见面的恋人,然后越靠越近,最后猛地抱在一起,头也不回地往南奔入北部湾的胸怀里。
我突然意识到,从这一刻起,广西腹地那些困在山里的茶叶、矿石、柑橘,终于可以坐在这两条水的肩膀上,去看世界了。
这两条水拥抱的地方,叫钦州。
这是我工作生活了30多年的家乡,这里的一切,都与水有关。水是柔的,切割出七十二泾星罗棋布的岛屿;水也是刚的,当它疯狂地掀起台风时,摧枯拉朽,让人望而生畏。
广西近海,却难以达海——那些从南宁来的货物,从云贵高原下来的山货,只能望着钦江兴叹,绕道珠江,多走几百公里的弯路。
“通江不达海”的隐痛,在祖辈的叹息里传了几千年。
2022年起,两条原本不相识的江水,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平陆运河。这条运河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条运河,一百三十多公里河道,并不是每一处都由人工开凿,而是利用沙坪河、马道河、旧州河原有河道,因势利导,重点挖这三个地方。那些日子,我常听人说起“天鲸号”,那艘巨轮像科幻电影里的造物,用它巨大的绞刀在江海旋转,将岩石碎裂成渣,与泥沙一起经由封闭的管道输送到几公里外的堆场利用起来。
工人从四面八方赶来,最多时达到几万人一起工作,几千台车日夜不停地奔跑于工地之间。他们在工地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。
书上说的沧海变桑田,那是指自然伟力,慢得需要用地质纪年来丈量。
而在我的家乡,人们用寒暑交替,让两条原本不相识的江水,从此携手同行。更让我动容的是,运河开通之后,西南的货物不必再绕道,直接从南宁经平塘江入运河,抵达钦江,从北部湾出海,比途经广州大大缩短了路程。那些藏在云贵群山深处的矿产、药材、茶叶,从此有了一条更近的出路,直通北部湾,直通东盟,直通整个世界。
这两条江水,从互不隶属,到相亲相爱,终于成了世界的江河。
沿着平陆运河一路向南,便是钦州港。
说起钦州港,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,不是那些吞吐量的数字,而是许多年前,我曾经参与过它的建设。那一年,我经过笔试面试,获准调到当时的钦州港务局。
那时,港口就只有一个万吨级码头,码头上的吊机稀稀落落,像几只觅食的倦鸟。海是灰蒙蒙的,浪拍在礁石上,发出的声音空旷而寂寞。货物装船卸货全靠人力,我还多次参加清理堆场的劳动。
有一天,港务局的周顾问指着远处对我说,将来这里一定会有万吨巨轮,它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。
我问他,很远是多远?他说,远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。
许多年后的今天,太阳从海面落下,那些巨轮真的来了。
秋天的海,是沉静的,也是忙碌的。那些泊位,像巨人伸出的手臂,温柔地环抱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。
有从巴西归来的巨轮,肚子里装满了铁矿石,那矿石的颜色是赭红的,像凝固了的火;有从波斯湾远道而来的油轮,散发着特有的、略显刺鼻的芬芳;还有那些装载着集装箱的船,层层叠叠,像海面上突然升起的、用钢铁铸就的积木之城。
不久前的一个清晨,一艘名为“中远盛世”的巨轮从钦州港启航,满载着五千辆汽车,驶向阿联酋的杰贝阿里港和沙特的达曼港。那是北部湾港至波斯湾的第一条滚装班轮航线,从“不定期零散运营”到“常态化稳定班轮”,几字之差,意味着中国西部的汽车、工程机械,可以像公交车一样准时地走出国门。
而在去年9月,另一条航线悄然开通——“北部湾港—越南—新加坡”的RCEP新航线,由国际航运企业海洋网联船务运营,每周定班运行,像钟摆一样准时。那些从柳州来的工程机械、从南宁来的白卡纸……在钦州港装箱上船,几天后就能抵达新加坡港,再从那转往印度、欧洲、美洲等国家和地区。
我曾在一个微雨的清晨,自在独行逛了一次钦州港,我看到码头上红色的吊臂一伸一缩,像在不知疲倦地点头。集装箱被稳稳地抓起,又轻轻地放下,从船到岸,从岸到船,秩序井然,仿佛一首无声的交响乐。
我看着那些印着各种字母和图案的箱子,心里想着,这一个里面,或许装着的是智利的樱桃,红艳艳的,正等着走上千家万户的饭桌;那一个里面,可能是德国的精密仪器,沉默寡言,却关系着一座工厂的命脉;还有那些写着“中远海运”的,是我们的,里面装的是柳州的汽车,还有钦州本地的坭兴陶茶具,它们即将漂洋过海,去往另一个国度。
我的目光越过码头,去寻找那座著名的自动化集装箱泊位。我看到空无一人的现场,几十台智能导引小车穿梭自如,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,不知疲倦。外集卡通过智能闸口,在指定地点停车等待,相邻车道的无人驾驶小车则通过磁钉导航自动行驶,实现“车流不交叉、货流零等待”的高效循环。操作人员在几百米外的中控室里操作,远方的吊机便有序工作。那是一种科幻般的现实。
一位文友说,钦州港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主要出海口之一,而西部陆海新通道已通达全球127个国家和地区的590个港口,从东南亚的新加坡、越南,到中东的杰贝阿里、达曼,再到更远的欧洲、美洲、非洲。他说这话的语气,平淡中带着骄傲,就像在说自家的孩子交到了许多新朋友,我看见他眼角里,荡漾的全是笑意。
590个港口意味着从此以后,太平洋的风可以从这里吹进桂南的群山;意味着,云贵高原的货物不必再绕道,可以从家门口直接登船,去往地中海、去往好望角、去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些曾经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地名,如今都从我家门口走过。
挖运河的时候,人们最担心的是红树林。大型绞吸船开进茅尾海,传统的炸礁工艺会产生大量的悬浮物,附着在红树叶上,阻碍它们的呼吸。于是,工程师们想尽了办法。他们用“天鲸号”替代炸礁,通过全封闭管道输送渣土,从源头减少悬浮物的排放。他们在航道边缘布设了一道道防污帘——上层是橙色的浮标,随波起伏,像一条条飘带;下层是沉底的帷幕,能有效抑制悬浮物向红树林扩散。
工程师们想得真周到,他们将防污帘跟工作进度动态迁移,工程到哪里,防污帘就到哪里,累计布设了七万多米,像给红树林穿上一件隐形的“防尘服”。
因怕行船经过造成红树林根系受到冲击,他们还打下一排排预制波浪桩,深深扎入滩涂,给根系套上一层“铠甲”,有效消解波浪的能量。
给红树林“洗澡”,应该很少有人听过这么奇葩的事吧,但在建设平陆运河时,这是施工队的日常。建设工人趁退潮时用船机设备冲洗叶片上的泥污,让绿叶重焕光泽。目前,已经累计完成超过一万八千亩次的红树林清洗。
我曾在一个退潮的午后,走进一条修在红树林中的木栈道。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。你走在海的上面,脚下是湿软的滩涂,小螃蟹在你脚边横行,一点也不怕人;弹涂鱼鼓着两只大眼睛,在泥地上蹦跳,留下一串串逗趣的痕迹。
日落时分,我站在龙门大桥之上。这座桥横跨七十二泾出海口,似一道飞虹,轻牵两岸青山。桥上车流不息,桥下千帆竞渡。夕阳余晖将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,光芒洒在远处港口的吊机上,为冰冷的钢铁镀上一层暖意;洒在近处红树林的树梢上,让浓郁的绿泛起金光;洒在海豚时常出没的海面上,波光粼粼,如撒了一地碎金子。
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秋的凉意与蓬勃向上的力量。
在钦州港区工作了近20年的一位文友曾跟我分享过一段难忘的经历。那天,他为一艘希腊籍船只引航。船长站在驾驶台前,操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询问:“这个地方中文怎么称呼?”朋友挺直脊梁,大声回应:“中国,钦州!”船长微微颔首,认真地在航海日志上记下这个陌生的名字。
那一刻,朋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骄傲——钦州,这个曾经鲜为人知的小城,即将随着这艘船漂洋过海,出现在地中海、爱琴海畔,出现在那个孕育了荷马史诗的古老文明之地。
如今,钦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希腊船长来时的模样。
世界各国的船将纷纷从我家门口走过。
这才是我家乡的模样!
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,广西作家协会理事,钦州市作协主席)